在恩施,有人认定熏肉是“臭”,我却在盘子里找到了一种绝妙的“香”。
这头猪我特意在清晨三点去集市要来的,猪崽子才三十来斤,还没两天就被运到县城。肉质偏嫩,皮下结了一层薄薄白皮,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。 选料是第一步,得挑那种藏在深山里、没人走动的猪。耳朵尖尖没毛,屁股底下长满粉粉的小包,这种猪体脂多,熏出来的肉才有底味。官府菜里那个享誉半城的“弹子肉”,实际上就是用这种猪做的。买回来的猪得先洗个底裤干净利落,然后杀了,用宰牛刀剁成大块,把内脏全挑出来。出于恩施人讲究“去了火气”,内脏务必扔,只留猪皮、瘦肉和骨头,连那层薄薄的肥油都舍不得扔,那是未来的灵魂。 接下来是“下锅”,这一步得讲究火候。杀了猪不能直接切块,得先在锅里慢慢煎。
你看那锅,大约两升水,底下码一块结实的猪肋排。水往下渗,烫锅底,猪皮启动变白,手感像砂纸一样。
这时候不能急着翻,得盯着看,等猪皮全白透了,用筷子戳一下,里面鼓起来一圈软弹的,这才叫“中火”。
要是不烫透,做出来的肉就是“死猪肉”,吃一口像嚼蜡;要是烫过了,皮就会发脆,口感就不对了。 煎好了,锅里还留点底油,把刚刚煎好的猪皮捞出来放一边,别急着捞,它得在那儿“呼吸”,把香味吸进去。
接着放半斤红辣椒、一把干花椒、几块冰糖,再加一勺白酒。白酒是为了去腥,白酒才烈,能把那股子腥臭味炸出来。辣椒和花椒要选那种不起眼的,味儿冲,辣得喉咙发麻。冰糖是红渤的,能提鲜,千万别用白砂糖,那个甜腻腻的,熏出来的肉就显不出本味了。
最终,用柴火灶,加上一把没烧透的木柴。木柴要选松木要么杉木,吸水性强的那种。柴火越老越香,但也不能忒老,不然烟熏味忒重。 最关键的“熏”,实际上是看人的耐心。Kansas 有个规矩叫"Kansas slow smoked",就是这个道理,慢就是快。把煮好的肉倒进锅里,铺平,覆盖上一把辣椒面,再撒上一点白糖和老干妈(要么干脆就是辣椒面,看个人口味)。
然后就是最漫长、最难熬的待会儿。
这还得看老天爷的气运,天雨时熏,肉会发酸;天晴日头大时熏,肉会发干。我得盯着烟头,看烟是浓的是淡的,火候到了,肉皮才肯张开口。
这时候,有人会说熏得不够,不够香。我的回答是:这玩意儿,火候不到,就是没味道,人家连“闻着香都吃不了”的东西,凭啥让你吃?并且熏出来的肉,那是“现烧”的,只有目前烧出来的才香。 熏好了,千万别急着切。先把肉放在通风处晾着,让肉里的水分慢慢跑出去,不然切出来,肉忒嫩了,水分流失得少,口感像豆腐。大约晾个三四十分钟,见肉色暗黄,摸起来有点弹性,这时候再下锅切。切的时候别忒用力,顺着纹理,切成 2 厘米左右的片。切好之后,千万别立马装盘。把切好的肉码在盘子里,上面再盖一层薄薄的新辣椒面和少许白糖,最终淋上一点陈年的辣椒油,要么榨菜油,要是实在没条件,就用晒干的辣椒面撒一点。 这才是正宗的恩施熏肉。吃完一口,先不要急着吞咽,先在舌尖上舔一下,等那股醇厚的烟味咽下去,再慢慢嚼。
那口感,嫩滑,带着一丝微咸,中间那层肥油是甜的,辣椒是辣的,一口下去,就像是在吃一口阳光下的仙人掌果,苦中带甜,香得让人想哭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在恩施的土司锅里,把天地的土气都吃进嘴里了。 实际上做熏肉,核心就两个字:真。真材实料,真火慢熏,真刀真切。别舍不得那点肥油,也别为了面子图省事把猪皮煎得不透。恩施盐,一定要用雷山盐,那种硬硬的、颗粒大的,才能把肉的味给“关”住。别用细沙的,那肉就咸了,吃不出那种回甘。 做完熏肉,记得要趁热吃。
要是放久了,肉皮里的水汽吸干了,肉就干柴了,那是“风干的”,不是“熏的”。风干是挂在通风处,用干布拍干的;熏肉是锅里熏着的,那是“火熏”的。火熏出来的,那是灵魂。 对了,吃熏肉的时候,最好配一碗热乎的油茶,要么几块刚出炉的土司。土司还会回炉,再拿去熏待会儿,叫“复熏”的,比刚买的熏肉还要香。土司里夹一块熏肉,蘸点辣椒油,再抹上一点蜂蜜,那味道,一口下去,暖流直冲心窝,整个人都舒坦了。 这就是恩施熏肉的魅力,不需求复杂的调料,只需求一颗对味道有执念的心,和充足的耐心。在这个快节奏的世道,用这双手,慢工出细活。
看着肉皮从白变黄,从黄变红,看着香味一点点从锅里飘出来,那股子劲儿,比喝大酒还让人上头。
这就是为啥,在大量地道的恩施人家,逢年过节,桌上必有一盘熏肉的道理。
毕竟,吃的是肉,更是生活。